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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脑海深深处,暖暖内含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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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摄影:郭子鹰

全古巴最漂亮的老爷车?不,也许是全世界

最终决定去古巴,有个比较自私和滑稽的理由,我不得不提:2011年,古巴政府决定开放汽车自由买卖了。

说起来有趣,古巴最招人喜欢的理由之一,是街头奔驰着无数老爷车,这无疑在它奇幻的“雨林味”之外,增添来了一丝无可替代又引人遐想的独特“时光味”。在时间旅行机没有发明出来之前,想要穿越到过去,古巴当算是一个前往平行宇宙的“虫洞”吧?

但是为什么唯独古巴有那么多有型有款的现役老爷车呢?

因为根据此前的古巴的法律,允许自由买卖的汽车,必须是1959年卡斯特罗领导古巴革命之前就在路上跑的车。也就是说,只有车龄半百的,才允许自由买卖。虽然古巴的老爷车司机们都知道,这些老爷车的速度不能超过每小时60公里。不过,由于马车一个小时还跑不到30公里,所以古巴人对于这个速度已经非常满意了。

如果古巴街头奔驰着的,不是那些在海明威四处游走、钓鱼、痛饮的时代就已经在轰鸣驰骋这的老爷车,古巴,还是我头脑中的古巴吗?

去古巴之前,我在网上还看到一条趣闻,大致意思是说古巴政府出台过一个规定,但凡是汽车驾驶员,在路上看到有人招手要求搭车,便有义务载上那位同志开一段,长短自愿,不得收钱。我打小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成长在高高飘扬的红旗下,小时候的课外阅读材料里还有过共产主义物质极大丰富,带翅膀的汽车满天飞的插画,虽然我知道那是革命家的梦想,不过至今还真没见过这么活生生的共产画面。所以我决定到古巴试试。

在哈瓦那大街上有无数美丽的老爷车,每一个都堪称艺术,车漆的色彩活灵活现地体现着50年代甚至更早以前美国人的审美情趣,夸张、艳丽、五彩斑斓,有的光洁如镜,反射着酷似美国国会大厦的古巴国会的变形的影子,还有的长着狭长尖细的尾翼,仿佛车里随时会跳下一个猫王或者詹姆斯·迪恩来,这当真让我联想起了小时候课外读物里飞行汽车的插图。还有的嘛,因为车主一时难以找到足够的车漆,前半截光鲜亮丽,后半截灰头土脸,还露着刚刚抛光打磨好的金属底色,活像是上身穿着西服,下身穿了条半旧的短裤。

要试验一下古巴的“共产主义顺风车法令”的确有一个难度——漂亮的老爷车太多,您会挑花眼的。而且我很快就发现,这个试验很不科学,因为我长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龙的传人,当然被当成日本人也不足为怪。总之,古巴人一定会断定我是个游客,自然会停车,但是他们会收钱的,就算古巴真的共产了,也共不到我的头上。所以法令是否深入人心,我是不可能以身试法得出结论的。不过一个在教堂广场拉活的黑人司机倒是启发了我的想象力。

此公黑得像天目山出产的纯正竹炭,剃光的头顶亮得可以倒影出天空的片片白云。他在雪白的衬衫外面穿着件黑色的小马甲,白裤子、高尔夫皮鞋簇新锃亮,脖子上套着晃眼的大金链子,撩起炫酷的大号反光太阳镜就是一句“Hey man~~(嘿,兄弟!)”如果光听口音,你一定以为他是个来自新奥尔良的美国饶舌歌手。不过,他只是一个在广场上让游客上车摆姿势拍照的。游客上车的时候,他还不住地拿块白色汗巾擦拭他光洁漂亮的红白两色的爱车,活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雇佣杀手在作案之后清理留下的指纹!

“租老爷车嘛,当然可以喽老兄——”

他使劲儿掌握着说话的节奏,务必要保持自己每一个英文单词都吐得字正腔圆,新奥尔良风味十足,真堪称一个称职的街头艺术家。

“租辆老爷车去巴拉德罗的海滩,再热辣的小妞儿都会兴奋得浑身发软的老兄——”

“我能自己开吗?”我自己其实连驾照都没有,更别提让热辣的小妞浑身发软了,我是替广大的中国自驾游爱好者问的。

“做梦吧老兄——我们这儿的美国车(古巴人这么称呼自己的车的时候多半儿有点儿怀旧的凄凉,还掺杂着洋洋得意的窃喜)都是宝贝,保管你找不到一个兄弟会让你碰方向盘的老兄——”

“那我必须雇一个司机?他们会说英语吗?”

“英语?放心吧老兄——我们这儿可是美国的后院儿——你连导游都省了。日语我不敢说,不过英语嘛老兄——管保你没问题的!”

我心想这敢情好啊,反正我正发愁自己的西班牙语只停留在你好、再见、谢谢太贵了的水平上,暂且就不计较他把我当日本人的事儿了。

“那要多少钱呢?”我估摸着我那句西班牙语“太贵了!”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嗨老兄——这要看你砍价的本事了。学学中国人吧,他们干这事儿可在行了!”

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真主安拉在上!这话绝对靠谱,中国人在这方面绝对不是浪得虚名。感谢上述三位,幸亏我没告诉他在下蛐蛐不才我,正是龙的传人一枚!

“好的!谢谢!我去哪儿找车呢?”

“嗨老兄——”饶舌歌手看出我有要走的意思赶忙说“不让你的辣妞儿女朋友在我这辆车上拍个照吗?这可是全古巴最漂亮的老爷车。不然,我敢在这儿做生意吗?”

辣妞?女朋友?我跟老婆结婚都12年开外了。

后来我们在古巴穿州过省跑了很多地方,现在我终于可以负责任地说了,其实全古巴、甚至是全世界最棒的老爷车,还真不是他这一辆……

关于“共产主义顺风车法令”这事儿,后来也有了答案。我们真的见到有古巴人当街拦车要求搭乘,而且几乎都是清一色心安理得、天经地义的表情,甚至对在全古巴四处奔跑的中国“宇通”牌国营省际大巴也不例外。那感觉那叫一个好!你问我是“共产主义”的感觉还是在古巴看到中国宇通大巴的自豪感?当然都是喽。

古巴的老爷车,简直成了他们的国家象征,能看个饱,再拍上几张漂亮的照片回去跟朋友吹吹牛,我就已经很满意了。乘着它四处环游?当时对我来说,还不过是个自娱自乐的狂想而已。尽管对能否租到老爷车心里没什么底,而且很担心自己的荷包能否承受,不过当我看到地图上我们要去买票的“民航大厦”(Airline Building)旁边有家“国家酒店(Hotel Nacional,真是个很社会主义的名字)”的时候,还是冒出了试一试的念头,我推测那附近应该有不少老爷车等客人,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呗。

果不出我所料,这附近出现了不少妆容精致、卖相出色的老爷车,与大街上花枝招展但是喷着黑烟或者漆面开裂的车子不同,这些车一看就是吸引外国游客光顾的老手,随便拍上几张照片就能凑出一本挂历来。我正打量着,便有个酷似CNN播音员的声音在我脑后15公分的地方响了起来:

“要租车吗?美国车,带空调的。”

我回头打量了一眼,立刻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回的海明威在哈瓦那四处闹酒的时代:锃亮的印花白皮鞋,深灰色浅条纹的长裤,吊裤带花纹繁复但很低调地若隐若现,上面的搭扣闪闪放光,白色的竖条纹衬衫一看就知道是仔细浆洗熨烫过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须后水淡淡的香味还没在热带骄阳的炙烤下完全退去,打了发胶的中分一丝不乱,苍蝇站在上面都会滑倒……

一看到他这幅打扮,我就知道此公绝对是这行里的老手,而且八成他的出价不会便宜,而且九成是又把我当成日本人了。

“是这辆吗?”我指指眼前那辆绛红色车身白色软顶的漂亮车子。

“抱歉,这辆已经租给一对美国夫妇了。他们马上就来乘这辆车去巴拉德罗海滩。”

美国?我听着觉得那么不真实。

“不过我能给你找辆非常类似的。”

那敢情好啊,“多少钱?”我尽量直奔主题。

“天这么热,我先请几位吃个冰淇林吧,店里比较凉快。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甜品店,口气和CNN主播一样不容置疑,一如既往。

他这造型一摆,我反倒怀疑起来,心想眼前这辆漂亮的红色豪车,说不定跟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看来全世界的掮客都一样,无论是政治掮客还是老爷车中介:他们卖的是从未拥有的东西,靠的无外是不容置疑的架势。

最终我被掮客180美金每天不含油费的价格一击倒地,完全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的胃口。谁说中国人只善于砍价?我们也善于取舍和放下。时间就是金钱,旅行途中尤其如此!这我们也懂。

多走了不到50米,我们就在国家酒店门口遇到了后来陪伴我们旅行的司机胡里奥·凯撒和他那辆“全古巴最漂亮的”蓝白两色雪弗兰老爷车,70美元一天含油费,几个人分分,一点儿都不贵。而且还附送了很多有料的故事…… 

人生很可能还真就是这样,有时候它的复杂,完全是因为你把它想得太过复杂。有时候它简单而轻快,像维瓦尔第的曼陀林曲一样,又不过是你对它轻拿轻放。

旅行能让人变回那个内心深处蛰伏着的十六岁少年,但是再多的旅行也不能让一个中国人抛弃他们质疑世界真诚的满腹狐疑。所以当我们和胡里奥·凯撒相处了几天之后,才更觉得他的个性既完美又特别,简直有那么点儿罕若晨星。胡里奥·凯撒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是个旅行者最希望遇到的理想的司机。面对我们提出的种种“怪异的”要求,他总是先想上几秒钟,然后点点头,发动引擎。

对于旅途中遇到的司机,我总是心怀几分莫名却又难以磨灭的歉疚感。他们带着我去过美丽的海湾遥望辉煌的日落;带我去雪山对面的荒丘看过最后一丝薄雾飘离顶峰,露出圣山高洁的真容;带我去岛的尽头寻找过有着神秘面影的当地舞者;带我穿过小巷在榕树的浓荫下品尝过用刚刚采摘的胡椒调味的地道菜品;在我聆听寺庙悠扬诵经声的时候,他们在门外的沙尘中静静期待着一场不期而至的小雨……不过,我念念不忘地把遇到过的僧人、厨师和黝黑学童的故事写进旅行日志的时候,却常常回忆不起司机的名字。

我不习惯用车资和时速来衡量一位司机对旅行者服务的价值,真的不习惯。就像我不习惯人们用家财的数目来衡量生活的分量。因为没有这些木讷寡言的司机,我们的旅途都有可能会拐上一条错误的弯道,或者走上南辕北辙的陋巷,留下一无所获的空白。一名异乡偶遇的称职司机,不能说不是上天的指引,不能说不是旅行者的福音。我提醒自己要感恩路遇的每一个人,因为他们给予的一切,都是我人生剧本里,最画龙点睛的台词,最峰回路转的桥段。

我们依次对胡里奥·凯撒提出我们那些“出格”的旅行梦想,去参观古巴芭蕾舞团、参观拳击俱乐部、还有海明威旧居和老爷车改装工厂……他少顷沉默,然后慢慢回答:“前两个我不知道在哪里,不过我们可以找一找,海明威没问题,至于最后一个嘛,保管让你们看到满意!”然后他让我们上车,一本正经地嘱咐我们说:

“千万别动手关车门,让我来。”

我好奇地稍微注意观察他关车门的动作,他先是专注地看一下客人上车的情况,等客人坐好之后,确认一下他们的手脚全都没有接触车门框,然后他握住车门的把手,不疾不徐地推门,在车门与门框密合之前,他的右手不离开把手,车门关好之后,右手仍然会在把手上稍停片刻,仿佛在等待拿捏得当的作用力传导到车架上,又好像在侧耳倾听锁舌发出常人听不到的咔塔一声,准确落位到它该停留的地方,然后再稍微注视一下关好的车门,难道是在审查车门和车身的镀铬装饰线是否完美地对齐?。

这一切都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连续发生,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好像一个摄影师年深日久反复练习的取景、变焦、测光、按快门动作,好似一个园丁专注地手握修枝剪,把冬青树的顶端裁出齐整的形状,专注、虔诚、颇具禅意。

胡里奥·凯撒的蓝白两色雪弗兰是一件杰作。所有该反光的零件都熠熠生辉,没有半个指纹;后视镜、收音机和换挡扳手全部都是这辆车盛年时期状态最好时候的样子;所有的哑光嵌板、皮革和包边带都纤尘不染、散发着老成稳健的温润色泽,显然都经过反复仔细地擦拭。车子的引擎声悦耳、空调强劲、扬声器里传出的歌声字正腔圆,连换台时发出的杂音都有种黑白电影中和电子管收音机里才能听到的浓浓怀旧感。 

我曾经听过一个颇为地道的厨师不无得意地描述自己的职业生涯:“当年我们学徒的时候,至少要熬上三年,莫说是灶台,连菜墩子师傅都不会让我们碰,每天只是沏茶倒水和清洗打扫。我知道那是在磨练我的心性、挫掉我们的毛躁和火气,叫我们懂得什么是一个厨师必须具备的担当和耐心。”言下之意当然是:人家我,可是熬过来的,而且为之自豪。很显然,这辆老爷车已经彻底除去了火气和浮躁,变得成熟稳重。胡里奥似乎也是如此。

坚持历练、等待完成,耐心地熬了过来,并为之自豪。在重重汪洋包围中的岛国古巴,不也正是如此?

面对这辆艺术品一样几近完美的老爷车,我不禁大惑不解,咸湿溽热的海岛气候难道不是机器的死敌吗?古巴各种物资都很紧缺,街上不是有很多因为无法一次凑齐涂满整部车子的油漆,一直穿着“铁锈色短裤”的老爷车吗?这简直是汽车的长生不老之术!让我越发对古巴古董汽车的修理厂产生了不可遏制的好奇。

我们几经周折,问了很多次路,才最终找到哈瓦那的芭蕾舞团,不过马上被告知需要先去古巴文化部预约才能访问,预约流程大约需要一周左右。“也可能更快,看运气喽。”满脸笑意的古巴阿姨冲我们挤了一下眼睛,也泼了我们一头冷水,我们实在没有一周或者更多的时间呆在哈瓦那等待申请批准,这个愿望算是彻底落空,终成遗憾。

似乎是为了弥补我们的遗憾,胡里奥·凯撒提出:“我们去老爷车改装厂吧。”这让我们跌入谷底的情绪瞬间飙升到了至高点。不过我们已经稍微懂了该如何调整自己的期待、拿出准备接受失望的勇气和耐心来等待。我们回忆起在机场入关时的漫长等待,回忆起古巴人在没有大厅的银行外顶着烈日等待取钱的安静场景,联想到那些一边等待车漆和零件完成整修,一边在大路上奔驰的老爷车,那些等待砖瓦来完成装修的斑驳老屋,那些等待一支圆珠笔的学童……古巴,是一个教人学会等待艺术的地方。

改装厂坐落在哈瓦那郊区一个毫不起眼却也静谧安然的平房小区里,门口有两棵精心修剪过的小树,说是改装厂,其实就是一座普通私宅,只有一个房间、一座院墙、一小片草坪和一个只能容纳一辆汽车的车库。

无巧不成书,车库里此时正停着一辆和胡里奥·凯撒的宝贝车子型号相同的老爷车,只不过它的面貌完全不同,除了后备箱上一模一样的漂亮车标,其他部分,只能称为“一辆汽车的残骸”而已。

一老一少两个技工正在车子周围挥汗如雨地忙活着,抛光机正从车身上甩出一串长长的火花,噪音震耳欲聋。看到我们的到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头的活计,以数倍于我们的大惑不解表情打量着不速之客,那眼神仿佛再问:对古巴的封锁解除了?要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开打了?

胡里奥·凯撒一到这间小小的院落,马上变得亲切快活,跑前跑后、滔滔不绝,和先前木讷寡言的司机大哥完全判若两人。他不住地搓着手,两眼放着小孩子期待新玩具一样的光芒。我看一眼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车壳,再看一眼他,实在不觉得他这种热切的期待会有什么结果。因为这类海明威和格瓦拉还在世的时代生产的老爷车现在早就停产了,而且就靠这两位大师的两双手?在我看来这实在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修车技师完全不会说英语,所以胡里奥主动当起了翻译,还不住地打断他们手里的工作逗他们说话。他告诉我们,车子的前脸原来完全没有了,那一对漂亮的前灯罩是他们手工一寸一寸打磨出来的,冷却器的栅板也要一点点重新做,原来撞瘪的地方全部要用手工钣金修复,机器要换成日本原装的,空调来自美国,轮毂罩也是,线路全部重新铺设,收音机嘛,要等到合适的“器官捐献者”…… 。

我好奇价钱。胡里奥毫不隐晦、如数家珍地一一摆起了龙门阵,兴致高昂,每个数字都烂熟于心:车架翻新6000美元,日本引擎6000美元,空调1000美元,变速箱1000美元,涂漆:800美元,各种内饰零七八碎算下来也要700美元,车轮2000美元,喇叭1000美元……

我问他修一辆车要耗时多久?他抬头看一眼技师,慢慢地说:“如果是他们的话,至少要3、4个月到半年吧?”我又看一眼内部空空如也,好像刚刚在巴格达被用来完成了自杀式爆炸袭击的车架,觉得他的估计还真是乐观。

我想到他车上那一对儿让人穿越回猫王时代的小巧后视镜和亮闪闪的雕花精美的蓝色镀铬方向盘,心理仍然狐疑笼罩:天知道被封锁多年的古巴人是怎么从美国弄来这么地道的原装货的。

在工作室光线暗淡的一角,各种工具整齐有致地一一排列、悬挂在专门辟出的一面墙上,背后还装置着专用的嵌板,仿佛那些不是用来拧紧、钻孔和敲砸的粗重器具,而是供奉在佛堂前,被虔诚的香火缭绕着的庄严法器。

在嵌板的左下角,横平竖直地挂着一个老旧掉漆,已经没法辨认最初颜色的金属小盒子。那是一套中国产的扳手工具组合。盒子正面的字迹虽然早已斑驳,但是仔细观瞧之下,仍然可以辨认,上面用混杂的中英文写着:铁牛牌套筒扳手。规格:10-32mm,28件组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字体颇有几分庄重和凛然。

出乎我们的意料,改装厂的老板稍后居然也出现了,还穿了熨烫平整的簇新衬衫、踩了一双锃亮的皮鞋,笑容温暖憨厚,胖胖的,很有喜感。不过要命的是:他的名字也叫——胡里奥。

他比胡里奥·凯撒健谈些,不过有限,而且他的半吊子英语我们听不懂的几句。两个胡里奥交谈的热情和语速都比他们和我们交谈时要高得多。

胖胡里奥告诉我们,门外有他开来的另一辆老爷车。一见之下,我们不止倾心,而且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漂亮得无以复加。而且,天青色的!像宋徽宗的汝窑一样莹润、光泽!更让人心跳骤停的意外还在后头呢,他会专程开这辆车带我们去海明威故居“瞭望山庄”,价格不变……请给我三分钟扶着车门淡定一下,满是汗水的双手留在车门上的指纹你们回头自己擦掉吧,我相信随便哪个胡里奥都不会让它留上三分钟以上的。

胖胡里奥羞涩地塞给我们一张漂亮的对开小名片,上面除了联系方式还有很多漂亮的古董车靓照、详细的价目表以及详细的提示信息。第一行赫然写着:租车必须和司机一起租,每辆车只能容纳4名客人。看看胡里奥·凯撒关门时的流畅动作就知道了,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些宝贝交到那些来路不明,还经常被莫希托鸡尾酒灌得烂醉的游客手里的。

我故意傻傻地问胖胡里奥:“花这么多力气整修这些报废车,在每个细节要上花这么多时间,不觉得有点儿偏执得过了吗?”我相信很多车商只要花上一半的气力,就完全可能赚上多一倍的价钱,你当然知道我说得是谁。

“游客喜欢啊?这样才能租个好价钱嘛。”这个回答我一点儿都不意外,但是,游客是来租车到处玩儿的,他们可不是来花大价钱买古董的收藏家,又有几个识货的呢?不过在我脑子里念完“潜台词儿”之前,胖胡里奥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这句很短,不过当真震到我了。

“我们也喜欢自己做的事儿。”

接下来,他继续磕磕绊绊地慢慢说,胡里奥·凯撒继续慢慢地翻译:

“我们古巴人的价值观不太一样(他讲话取舍有度,没说和谁不一样)。我们不喜欢那种‘买车—报废(甚至没到报废期)—然后再买车’的过度浪费的模式。我们每个周四会让车子休息、调整一天(隔天就是星期四,相信由他亲自开另一辆同样漂亮的老爷车带我们去海明威故居,而不是继续由胡里奥·凯撒出车的原因就在于此),不赚那一天的钱,也要给这美国车做一天的保养维修。”

事实是,我太太觉得能换一款不同的车子,来搭配不同的鞋子,实在是妙到无以复加了。

这种使用观念的结果就是:他爸爸开了大半辈子后,车子还能神完气足地传给了他。“这车和大米、豆子和烤肉一样,已经是我们国家特征的一部分了,我们把这些美国老爷车看成是自己的家庭成员一样。”他说这话时,笑容温和而自信。

也许只有同样经历过物质紧缺时代的中国人,才能够明白他那种,对于得来不易的东西的依恋吧。

毫无悬念,这家公司的名字就叫“胡里托车行(Autos Julito ’s)”,胖胖的胡里奥老板的名字叫胡里奥·阿瓦雷斯·托雷斯(Julio Alvarez Torres)。我开心地想,他们绝对算是古巴新政下的“新兴产业领军者”,他们把古巴的传统和对未来的希望,把古巴的顽强精神和乐观主义个性结合得还真是完美。

像这样的老爷车在古巴并不值钱,在收藏家们眼中却辆辆都是稀世珍宝。按现在的行市,稀有的老爷车随随便便就能在拍卖市场上标得10多万美元的高价,足够换一辆新款法拉利。但是古巴严格禁止老爷车出口,谁也没办法把它们运出古巴。

在回程的路上,我忍不住抛出了一个悬疑已久的问题:哈瓦那有多少间能修整老爷车的工作室?零备件又从那里来呢?

胡里奥·凯撒一如既往地沉默了片刻,字斟句酌地慢慢说:“在哈瓦那嘛,大概有二三十个这样的工厂吧,零备件嘛,自己造,或者等待……”

“等待什么?”

“从天上掉下来呗。”他少有地笑了,还笑得挺诡秘的。

2011年,古巴政府颁布法令,解除了延续近半个世纪的禁令,为私人买卖汽车开了绿灯。这是劳尔·卡斯特罗宣布的古巴社会主义改革计划中最令古巴人期待的一项措施。根据这项于当年10月1日正式生效的法令,古巴人和居住在古巴的外国人可以进行汽车赠与或买卖。“古巴自然人,或长期居留古巴的外国人进行机动车赠与和转让,将不再需要任何政府部门的事先许可。”

后来,我们在网上查到,根据每个人申请的执照不同,每个个体出租司机每月上交的税款也不同。像胡里奥·凯撒这样的个体出租司机每月要向政府缴纳1000古巴比索(约合40美元)的税费,而在旺季时,他的每月净收入能够达到2000比索(约合80美元,但是我们一点儿没有因为自己付出的“高昂”车资感到后悔,原因相信你也能明白,对吧?)。这笔收入相当于公有部门普通员工的三到四倍。这样的收入,足以令他成为古巴的“金领”阶层。

未完待续

本文节选自《理想国度》,中信出版社,2013年9月出版

世界很大,正确的打开方式,绝不止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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