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西里巡山记 忐忑而执着的天际寻踪
《Voyage新旅行》杂志
摄影师郑云峰和巡山队员们从格尔木启程前往可可西里。沿青藏线,经不冻泉、索南达杰、五道梁3个自然保护站,一路顺畅,沿途随处可见大量的野生动物,五六十米外就可以看到大量藏羚羊和野驴,这在以前是完全不能想象的。
25年前,郑云峰带着满怀期许第一次来到青藏高原,却只看到惨淡的景象,那也是盗采盗猎最为猖獗的时期。数以万计的金农涌入无人区淘金,所到之处沙石堆积,河道断流,生态系统和动物的栖息地受到严重破坏。而盗猎分子大肆猎杀藏羚羊,使得藏羚羊濒临灭绝。而今的场景让他备感欣慰,正常情况下,这样一次巡护需要5-7天时间,郑云峰对每一天都充满期待。这些年来,虽然已经在青藏线上往返过数十次,但可可西里保护区却从未进入,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让人很忐忑,也很兴奋。
三次驶向可可西里
这是郑云峰第三次向可可西里进发。他前往可可西里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用影像“抢救性”地记录下可可西里尚未被人改变的原生态。作为摄影师,他曾持续拍摄黄河十几年。2001年因为三峡工程的动工,郑云峰抽出8年时间抢拍三峡,当他再次回到黄河源头,他所钟爱的山水,已经不是当年他离开时的样子:冰川融化、雪地缩减、草原退化、河流枯竭。他开始意识到环境变化的严重性。郑云峰果断地决定,暂时放弃三江源,去记录那些目前保存完好而未来不可确定的地方,以免将来留下遗憾。于是,他选择了可可西里保护区。
进入可可西里拍摄需要获得相关部门的批准。这次的“抢救性”拍摄,从一开始就很不顺利:层层审核、报批、体检,终于获得前往可可西里的资格。他计划先去长江源热热身,再慢慢地进入可可西里核心区。然而,当他兴高采烈地带着助手前往长江源时,在离目的地30公里的地方,助手身体出现异常,长江源近在咫尺,但全队人马不得不立即撤回。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郑云峰带着新助手重新上路,这一次直接进入可可西里。刚过不冻泉保护站,他们就离开青藏线,往西进入卓乃湖。然而,夏天湖水丰盈,泥土地面也遍布水泽,车身很重的丰田车不断陷进泥泞里,最糟糕的是,刚到卓乃湖,精挑细选的新助手开始身体不适,在那样的环境下,一个小感冒都会导致严重后果。虽然满怀遗憾,全队仍然只能加快速度返回格尔木。
第二次失败后,郑云峰有些沮丧,但两次失败的尝试给了他很多宝贵经验。他从家乡找来第三个助手,他姐姐的孙子徐纪洋,郑云峰私下里想,徐纪洋在体魄上或许得到了一点他的遗传,一定可靠。同时,他决定跟随可可西里保护站的巡山队员一起进山,因为他们是可可西里的守护神,也是经验最丰富和勇敢的战士,而他们使用了十几年的北京吉普,车身轻,最适合在夏天的可可西里行驶。
这是第一次有摄影师以这样的方式深入可可西里保护区,对年近七十的郑云峰来说,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更是一种责任。出行的队伍精简,但十分完整:两辆车,前车由普措——在保护站工作了十来年的老手——带领,后车由尼玛驾驶,他有长期的野外经验。在青海当过兵,现在退伍的巴丁次成负责生活起居,郭小虎则随同应对任何临时变故。4个人全在这里工作过至少5年以上。这一次,郑云峰彻底安心了,再不会,也再不允许出现任何的插曲了。
艰难的启程
离开青藏线,巡山队从南缘的二道沟切入保护区,开始从南到北的腹地大穿越。真正的艰难,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可可西里地区90%以上的地面为多年冻土区,在近一万年的时间内,最厚处的冻土层足有百米深,然而夏天气温升高,土层从表面向下融化,在早晚正负气温频繁的交错中,地表上部1~2米的范围内开始活动,表层土反复膨胀和收缩,非常不稳定。关键的是,正赶上多雨季节,融化的冰雪和雨水一起,让路面泥泞不堪,稍不留神车子就陷进泥潭。
道路在离开青藏线之后开始断绝,保护区内没有真正的路,虽然常有巡护,但这里天气多变,一场雨雪,足以完全覆盖之前的路面,每一次巡护都要再次开辟新路。好在巡山队员们有长期和高原的泥潭、山地打交道的经验,尼玛和普措都能轻松又稳重地把车开好。地面有湿地,就开车绕开。没有GPS,不确定具体路线,就靠多年的经验和常识判断大致方向。尼玛安慰郑云峰:“只要大概方向不错,就绝对没问题。”
二道沟之后,进入一个低峡谷地带,地面上全是乱石,乱石陷在足有二三十厘米深的水里,车子要绕过巨石,还得小心水潭。在峡谷出口,看到前方一大片全是水泽或者烂泥,为了避免陷入湿地,尼玛和普措将车艰难地开到山梁上,那里稍微干燥点,相对安全。那一天,他们就这样沿着山脊走,从这个绵亘的山脊绕到另外一个。在青藏高原跑了20多年,自以为见过世面的郑云峰,这一天却是在心惊胆颤中度过的。车像沿着刀刃爬行,等终于攀到山脊上,贴着两边六七十度、高达几百米的坡度前行,又如同贴着悬崖冒险。
山脊的高海拔,让大家拥有了很好的视野。夏天里高原上气候多变,一天内可领略四季,有时晴空万里,有时于雨雪如注,远处山峦在车窗外一一出现又先后退去,大家的心情渐渐高涨起来,郭小虎和巴丁在车里唱起歌来。而且,因为在山脊上行驶,很多在地面上行走不易察觉的东西,这时也都能看清,他们就是这样发现那辆破损的吉普车的。
刚在山梁上走了一小段,巴丁次成就大叫“停车,停车”,左边山脚下有一辆废弃的汽车,他觉得有点熟悉。尼玛把车开到近处,看清后,巴丁次成大笑起来,原来是十几年前被盗猎者遗弃的车,当时也是巴丁次成巡护,途中发现这辆车,猜测是盗猎者为了逃脱追捕时遗弃的。为了防止盗猎者伺机回来继续盗猎,巴丁次成亲手把车烧了。
“我那时经常和盗猎者搏斗,有时候他们武功还真了得呢。”返回山脊的路上,巴丁次成向第一次进入可可西里的郑云峰讲述了藏羚羊和巡山队的故事。藏羚羊能在可可西里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生存,是因为它们有可贵的群体精神。如果一群藏羚羊中有老弱病残的队员,大部队就会减慢速度,不让它们落单,以防被其他动物或者人伤害。只是可惜,这可贵的习惯也被熟悉藏羚羊习性的盗猎分子利用。每当发现队伍中有即将临产的藏羚羊群,盗猎者就开车猛追,然后开枪横扫。本来因为临产,藏羚羊群速度已经放慢,若队伍中有成员受伤,速度更是慢下来,而且谁也不愿独自逃生,结果就是,它们通通归入盗猎者囊中。巴丁在以前巡护时,经常看到数百头藏羚羊被集体屠杀、血流成河。这种场景让巴丁对藏羚羊的勇敢升起敬畏之心,也加深了他对盗猎者的痛恨。
可可西里的反盗猎斗争始于90年代,治多县委副书记、西部工委书记在可可西里地区发现大肆猎杀藏羚羊的场面后,带领工作人员与武装盗猎分子展开斗争。1994年1月18日,索南达杰在与武装盗猎分子的搏斗中英勇牺牲,第二年索南达杰的妹夫扎巴多杰继任西部工委书记,继续带领一支反盗猎力量开展藏羚羊保护工作,被称作“野牦牛队”。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3年后的2000年12月,“野牦牛队”部分人员被纳入保护区管理局。现在,可可西里整个野生动物群受到了有效的保护,2006-2009年,没有一起既遂的盗猎藏羚羊案件,这是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前所未有的好成绩。而今,藏羚羊的种群已经得到恢复,但巡山队仍需不定期不定线路地巡逻,继续维护藏羚羊和可可西里的环境。作为外来人的郑云峰意识到,在青藏线上看到的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都是巡山队员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的结果。
“天外来客”
沿着山脊走虽然胆颤心惊,但慢慢地,郑云峰和助手徐纪洋已经逐步适应,而对于以观察敌情为主要任务的巡山队而言,这也是很好的巡逻方式。两天后,大家坐在高处用餐休息,普措掏出望远镜巡视,忽然发现前方山头有黑色的影子在慢慢移动,根据经验,这会是牧民。可是在他们这么多年巡护中,都没遇见过人家。而且,按照规定,这里是无人区,不允许外人进入,怎么会有人影?难道有敌情?担任队长的普措马上警觉起来,大家也都变得紧张,立即打点东西开车上路。
1小时后,他们接近了那个人影,虚惊一场。原来是一个当地放牧的小男孩,身后跟着一队羊群,他说翻过山就是他的家。
小男孩说的“家”,是山的另一边一个流动帐篷。他家很大,共有12口人,妈妈叫东珠。看到有人来访,东珠显得非常高兴。据东珠讲,榻的祖辈以前在唐古拉山乡附近游牧,后来牧区人口和牲口数都不断扩增,为了寻找新的牧场,他们就一点点迁移到了这里。因为远离乡镇,购买东西十分不便,每一年,他们会赶着牦牛,走上十天半个月,去到青藏公路沿途最近的乡镇,购买茶、炉子等生活用品,等到购置的物品可以用上一年半载时,再赶着牦牛走上十天半个月回到放牧处。
虽然常年生活于此,东珠却并不清楚什么是可可西里保护区,“反正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游荡。”她需要解决的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更日常更实际的问题,出山来购买东西的季节,要在初春或者秋末,那时天冷,地上全是冻土,牦牛走起来会跟干燥,不像夏天,平板车会陷进泥浆里。而最大的困难是生病。生病了没有药,如果是急病,去最近的集市,至少也得一周时间,所以他们全得自己学着看病。包括高寒地区很多常见的病:胃病、心脏病、风湿痛、关节炎等。
巡山队员继续上路,临走前,他们把随身携带的药品、水果和饮料分给了东珠一家。他们曾在格尔木带了很多西瓜,但前几天沿途奔波,西瓜大多破碎,尼玛弯着腰钻进后备箱去“使劲扒拉扒拉”,20分钟后,他才笑哈哈地抱出一个完整的,“这可是最大最甜的一个!”此前,巡山队没有遇见任何人家,之后也是,东珠一家像天外来客。
真正的考验
宽阔的谷地、山峦、季节性河流更迭不穷。多尔改措、苟鲁错、乌兰乌拉湖渐次出现,湖泊的颜色因为湖泊种类的差异呈现不同层次,淡水湖碧绿,咸水湖浅蓝,盐湖银白。体贴的尼玛不断把车开慢,或者停下车来。尼玛自己也拍照,凭借前几天的观察,以及他自己的拍摄经验,不用郑云峰说,尼玛就能准确判断他的想法,他放慢车速的地方,停车的地方,正是郑云峰想拍摄的地方。
大家都以为可以沿着山脊这么一直走下去,但事情很快有了变化。接近北麓河时,山突然断了,附近的山在北麓河对岸,与他们所在的山峰平行,却不相接。俯瞰脚下的北麓河,足有一公里宽,怎么办?“强渡。”普措很镇定地说。
两辆车从山脊开始一点点下降,在全是稀泥的山坡上不断前进,后退,走一段,就必须派人下去探一段路。接近河岸,为了试探行车道,尼玛、普措、巴丁次成和郭小虎4人彼此拉紧手,排成一条线,在河里摸索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块儿稍微硬一点的河床。
普措吩咐尼玛开着第一辆车先走,出发不久,普措刚准备带着第二辆车尾随,尼玛的车就陷进河里去了,坐在车里的郑云峰和徐纪洋,亲眼看着车身如何潜入河里,水面如何一点点漫过轮胎、车窗。虽然车窗紧闭着,但外面浑浊的河水随时有可能涌进车内来。
普措和郭小虎赶紧用后车的引擎把尼玛的车拉回岸上,4个人再往别的地方寻找道路。他们不断试水、陷进河里、再拉出来。车上备有钢丝绳,一辆车陷进去的时候,第二辆车就借助钢丝绳和引擎拉升。两辆车不断往前拉、往后拉、平行拉伸。一条一公里的北麓河,他们从早上折腾到傍晚,还在河水里挣扎。
七八个小时过去,终于看到对岸的河堤,郑云峰和徐纪洋喜出望外,忽然,两辆车同时陷进河里,河水从各种缝隙渗进车里,郑云峰的双脚踩在一堆黄水里。“当时我急得要死要活,不断问队员们怎么办?怎么办?徐纪洋就在车上大叫救命。”
而这时,巡山队的4人从车窗里爬出来,淌着水走到岸上,找块儿干地坐下,不慌不忙地掏出烟来,一边抽烟一边说笑,郑云峰和徐纪洋的求助不断从河面传来,他们在岸上哈哈大笑,郭小虎故意扯开嗓门:“不急,不急,等我们喝完水,抽完烟。”
4人休息好,再次展开救援工作,一点点把车往岸上拉。已经陷入绝望的郑云峰和徐纪洋,这时才看到一点希望,欣喜若狂,徐纪洋干脆手舞足蹈地唱起歌来。
这最后的二三十米,这样的拉扯重复了几十遍,每一次都是大喜过望。失败,继续,再失败,再努力。年近七十岁的郑云峰,和刚刚二十出头的徐纪洋,全下车去拣石头,把稀泥挖开,再把石头填进去。夜里十点,天完全黑下来,后车仍然浸在水里,天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就地搭帐篷睡觉,至于河里的车,普措说,“明天再说不迟呀。”
满心疑惑的郑云峰问巴丁次成,过去经常这样吗?“那当然啦,每次都差不多。”害怕吗?“怕也没用,只有想办法解决,往前挪一步,就有生的希望,不然只能死在里边。我们都有家人,必须活着出去。”郑云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巡山,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和巡山队员的家属都要给他们送行,祈祷他们平安回来。而每次回去,他们又会敬奉哈达表示感谢。因为每一次巡护都有生命危险,以前是盗猎者带来的人为危险,现在是自然危险。
晚上,郭小虎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他是当地藏族人,一直在保护区做巡护工作,妻子汉族人,受可可西里保护宣传的影响,从遥远的东北来到格尔木。她对巡山工作的了解,全来自郭小虎的转述。每一次,郭小虎都编造很多美丽的谎言来“欺骗”她:保护区的自然多美丽,野生动物多美丽……从不说困难。妻子对此深信不疑,常遗憾不能和他一起出山。有一天,当郭小虎回到格尔木,单位和家属前来迎接时,妻子一看见他就冲上去抱着他大哭,原来,那一次巡山遭遇很大困难,在他们回来前,电视台已经播过新闻,正好被妻子看到。看着满脸泥泞的小虎,妻子又疼又爱,“原来你说得那么美好,全都是骗我的。”
信任的重新建立
巡山途中,风景不断变化,但每天不变的是:泥潭、风雪、陷车、拉车。北麓河之后,西金乌兰湖近在眼前。在那里,他们遭遇暴雨,然后,大雪接踵而至,到处都是风雪,不辨方向,前进很困难,停下来更危险。风雪持续了四五个小时,筋疲力尽的大家就地扎营。所谓就地,是泥潭地,底层稀泥,上面雨水,再上面是刚落下来的雪块,4个巡山队员和徐纪洋就睡在稀泥地里,尼玛把郑云峰安排在车上,那里稍微温暖点。
队员们太累了,巴丁次成已经没有力气做饭,也没力气烧水,给大家分发一点饼干和矿泉水就着吃,吃完倒头就睡。郑云峰说,一路走过来,西金乌兰湖那晚最难熬,在茫茫大雪里,黑夜广袤无边,狂风肆虐,他醒来很多次,“天怎么都不亮。”
早上醒来,风雪已经停息,眼前湿地宁静柔美,让见惯高原植物的郑云峰也大为惊讶,前一晚只顾应付暴风雪,完全想不到地上有如此的奇观:在厚厚的大雪里,密集地分布着垫状植物、莲坐植物、匍匐型植物,它们大多体型矮小,却盘根错节,像是地衣,吸附在地表上,从雪堆里一丛丛地冒出来,红景天、雪莲、囊种草、点地梅、蚤缀、紫花针茅、扇穗茅、青藏苔草、棘豆、高山蒿草、苔草……这宁静的一幕,让郑云峰大为感慨,昨夜只是一晚的风雪,已经让他惊恐,而这些小植物,却以这片天地为家,在每年六、七、八三个月的时间里,要完成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直至死去的全过程,粗粝坚毅。有的植物,可以在20天内走完生命的历程。
跑上山头,更远处,藏野驴、雪豹、白唇鹿、金雕、黑颈鹤、盘羊、岩羊、藏原羚各种动物已经在这片乐土上活动开来。严酷的自然环境让可可西里成为无人区,然而也仅仅只是人类的禁区,却并非生命的禁区,特殊的自然环境反倒养育了独特的动植物种群。并且,因为受人为影响较少,可可西里成为青藏高原珍稀动物基因库,这里动物种群密度之大,数量之多,远远超过其他任何地区,简直是野生动物王国。单是青藏高原特有的一级保护动物,就有野牦牛、棕熊、狼、豺、藏狐、沙狐、狗獾、兔狲……“豺狼虎豹都有呢。”巴丁玩笑道。
从二道沟至西金乌兰湖,沿途都能见到野牦牛,有时能见到几百头组成的大队伍。这是青藏高原最大型的动物,体重可达1吨以上。倘若遇上性格暴戾的时候,单只野牦牛就可以顶翻一辆吉普车。然而,让郑云峰大为困惑的是,体格硕大的野牦牛却异常怕人,警觉性很高,常常在五六百米的地方,一看见巡山队的车就四处逃窜。照理讲,这里是可可西里腹地,受到的破坏远比青藏沿线少,健壮的野牦牛为什么会如此胆怯?
尼玛给出了答案:野牦牛因为极富灵性,被藏民视为精神图腾。20多年前,这一带盗猎猖獗,虽然很多年过去,但祖辈被猎杀的经历却一直被野牦牛家族保存下来,野牦牛的记忆长久而深刻,族群回忆的力量更为强大,一旦对人丧失信任,就很难再度培养。“这就是盗猎者留下的遗患。”在尼玛眼里,野牦牛是一种高贵的动物,即便是在死去的时候,也表现出勇敢。“我曾经看到过一头野牦牛,死了很久还站着不倒。”
为了修复和野牦牛之间的信任,巡山队员每次巡山时都只在很远的距离外观察,同样喜欢拍照的尼玛,从不开车靠近它们,其实他完全可以开得更快更近,要知道,这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机会。尼玛说,每月旧历十五,他们都会吃素,藏民生性热爱、敬畏大自然,吃素与宗教无关,是对动物的保护,一种慈悲。但想要重新取得野牦牛的信任,还需要时间,至少让整个大环境回到以前。
可可西里保护区最初成立时,以对可可西里进行环境保护为主要任务,只是那时盗采盗猎太过严重,藏羚羊可能濒临灭绝,才将重心临时转到藏羚羊的保护上来。现在,对可可西里整个生态环境的维护变成最首要的任务。单个物种固然重要,但如果生物链破坏了,整个环境就完了。三江源是万江之源,而可可西里是这个源头的源头,它的任何变化都关系全局。在这里,从体型细微的高寒植物,到重达一吨的野牦牛,甚至是一向被称为害虫的土拔鼠,都是整个生物链上的一环,它们集体构成了最原始的生态平衡。但目前的生物链却十分脆弱,想要重新完善,需要修复各个环节,尤其是湿地。
意外的插曲
原本5天便可以走完的巡护线路,在过去十天后,队员们才走到太阳湖。对巡山队员而言,太阳湖有非同寻常的意义,那是索南达杰遇害的地方。索南达杰曾先后十二次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进行野生动植物资源的调查和野生动物保护工作。不幸的是,他在太阳湖遭盗猎者袭击身亡,当人们找到他时,他已经被可可西里-40℃的风雪塑成冰雕。普措是这次巡山的队长,他已经在这个岗位干了很多年,身材魁梧,但极为沉稳,大家都叫他“牦牛”,有人说他是索南达杰的外甥,但大家都不明说,外来的郑云峰虽然好奇,也不便问起。
太阳湖风平浪静,没有自然灾害袭击,巡山队在那里略作休整。第二天,郑云峰带着巴丁次成和徐纪洋上山拍照,远处,青海第一高峰布喀达阪峰3座横空而出的峰头巍然屹立,形如“山”字,果真有昆仑“万山之宗”的气概。走到近处,发现连带山体的,有大量冰帽冰川,北坡的冰川是柴达木盆地水系的源头,南坡的冰川中,面积最大的布喀冰川横卧于东南麓,冰川前缘残留着的冰塔状死冰,分布在冰舌外围200米的范围内,它们和大量的冰碛残丘一起,形成了一座白色的魔鬼城。郑云峰为这千奇百怪的白色塔林征服。往南看,正是前些天走过的连绵山脉和阶地,以及时而广阔时而狭长的河谷。
刚进入拍摄状态,就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普措的声音,语气急速,听上去很严重。巴丁赶紧跑回去,和普措十分火急地开车走了。被留下来的郑云峰感到不妙,“这是太阳湖,难道有盗猎分子?”
后来才知道,那天普措带着郭小虎、尼玛两人在太阳湖沿岸巡逻,望远镜里忽然看见很远处有一块反光的玻璃,普措猜测可能是车上的反光镜。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车?除非有盗猎车。他们迅速赶到目的地,弄清事实后,几人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一个盗猎者多年前留下的油桶,雨后,油桶的表层积了水,太阳出来时,水反光,远处看过去,就像车上的反光镜。
尽管虚惊一场,但大家丝毫不敢怠慢。每天早上醒来,队员们都会观察周围地面上有没有车印,如果有,他们会借助车印来判断对方逃离的时间和方向。有天早上醒来,普措发现帐篷外有新的车痕,赶紧起来沿着车痕猛追,他们一直开了两小时车,走到一个湖岸大石头边,才发现那条车印是自己在前两天留下的。前两天遭遇暴风雪时,为了辨别方向,他们特意在那里拴住一块石头作为标记,原来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像是鬼打墙。
胜利前夕
队伍行进到布喀达阪峰下的红水河时,经过多天折腾,普措带领的后车已经坏掉,没法前进,出发时带的食物和汽油也已不多,最多还可坚持两三天。
外出巡护时,队员们每天晚上都会用卫星电话和格尔木的总部联系一次,当天,普措向总部告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等待,并且尽可能节省能量。
普措和队员们做了最坏的打算:节省食物,每日三餐变成两餐,如果食物吃完了,就吃草原上的害虫鼠兔。燃料越来越少,最后大家一起捡野牛粪当柴火。每天尽可能多地睡觉,以储存能量。只有郑云峰每天闲不住,天天跑来跑去拍照。对队员们而言,最难熬的是烟抽完了,4个队员中没有不抽烟的。每次遇到困难,他们就会嘻嘻呵呵地坐下来,慢悠悠抽上一根烟的工夫,解决办法就想出来了。现在没有烟抽,比忍冻挨饿更折磨他们。他们开始捡回所有能找到的烟蒂,烟蒂也被吸完后,没办法,最后开始抽牦牛粪:将干了的牦牛粪用纸裹起来,卷成长条状,有一点点烟的味道。郑云峰问他们味道如何,郭小虎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说不上来。”
等待救援的每一天,队员们都跑到山头上去张望援救队伍有没有到,每一次都失落而归。两天,三天,四天过去,援救队伍依然没有到达。再次联络总部才得知,援救队伍早几天已经出发,但是刚进入卓乃湖车就陷进泥潭里,至今仍在营救,这让大家十分沮丧。
有天晚上,普措和巴丁次成因为伙食问题吵了起来。按照计划,当天晚上还有一些储备粮,但巴丁次成提供的晚餐却十分简单,恼怒的普措和巴丁理论,两人争吵得很凶,险些打起来。吃饭时,大家的脸色都有些难看,气氛紧张。好在藏民生性单纯,饭后双方主动沟通,误会马上消除了。“也许大家都被这次漫长的战线拖累了,拖得不耐烦了。”郑云峰心里暗想。
食物一点点少去,大家的体能在一天天削弱,在巡山队员都接近绝望时,援救队伍终于到了。两队人马相见,抱头痛哭。哭完,赶紧吃饭,补充能量,连夜赶车。在救援队伍陷车的地方,4辆车(援救队伍有两辆车)全部陷进沼泽里,经过一上午的营救才脱身。但走到这个时候,陷车已经不是问题,回家在即,人们全都斗志昂扬投入“战斗”。包括年纪轻轻的徐纪洋,“陷车?小问题嘛。”
结束十来公里的烂泥路,抵达卓乃湖,大家准备好好庆祝一番后再返回。夜里两点,援救队伍中一位老巡山队员吕长征因为年事已高,突发高山反应,肺部水肿,全队人马再次半夜起床,连夜往回赶。
历时16天,行程1100公里,全队人马终于抵达青藏公路,结束这次巡山任务。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护送吕长征去医院的救护车,以及望穿秋水的家属,当然有郭小虎的爱人。而郑云峰,可可西里自然保护管理局为他颁了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可可西里优秀志愿者”。这是郑云峰这辈子获得的众多奖项中,他觉得最珍贵最无价的一项。当初为保护环境而选择拍摄可可西里,而现在,郑云峰要用影像讲述的不只是可可西里的自然风貌,还有那些可可西里守卫者的故事。
